十多年前開始學習禪修的時候發現數息時會胸悶，詢問師長和禪友們才知道是自己練習時太用力、肌肉過於緊繃了，那些經驗開啟了我對於覺察（或者可以說「調配注意力attending」）與呼吸之間的關係的好奇。回到臨床現場，我常被學生或督生問到為什麼他們帶服務對象做呼吸練習時，並不是每次都能讓對方感到安適、放鬆，有時甚至會覺得更不舒服，這些提問讓我想起自己過去的經驗，整理一下我是怎麼看待這個現象的思考脈絡，也許對需要的人會有幫助。
我們會想帶服務對象做呼吸練習的原因通常是希望他們能夠跟自己的身體感知接上線，讓身心相連、回到當下的狀態，透過這樣的方式調節神經系統，回到身心容納之窗，能夠覺察自己的身體、感受、想法，以及啟動行動背後可能的動機或意圖，才能在刺激與反應之間騰出空間，有機會做出新的選擇，帶來改變與轉化。然而觀呼吸的進出（或者感知呼吸）其實是非常需要專注力的投注，因為呼吸非常微細、飄移不定，而且呼吸的頻率也會變化。對於跟身體感覺不熟悉或疏離的朋友，請他直接感覺呼吸，其實是非常困難的。另外一種情況是當情緒太滿、滿溢胸腹的時候，要去感知呼吸也是很有挑戰的，因為當服務對象快被情緒淹沒，他已經想盡辦法把那些情緒能量隔絕在某個地方以維持生活功能，就像氣球快爆炸的感覺一樣，再請他把注意力灌注在那個位置上是非常可怕的感覺，所以有些服務對象甚至會有恐慌發作的感覺，因為覺得太危險、太可怕了！還有一種是跟我早期學習禪修時的狀態一樣，身體肌肉是很緊繃、很容易過度用力，通常很認真的服務對象會是如此，當他們的身體還未放鬆就直接做呼吸練習時，很多人會說自己頭暈、目眩或是胸悶難受。目前先想到這些現象，有需要再補充。
與其直接去觀呼吸，不如讓我們協助身體，也就是整個身心的環境系統讓呼吸調節可以自然發生，而不是刻意去看呼吸本身。也就是說，我們也許不會帶服務對象直接去觀呼吸，而是針對他當下所處的身心狀態，給予適當的調節內容。舞蹈治療中強調從服務對象當下的身心狀態入手，從那裏與之調頻。例如: 先一起辨認自己處在身心容納之窗/過高激發/過低激發的狀態，如果在身心容納之窗之內，透過呼吸練習可以進入自由探詢與開展覺知的深度與廣度，同時也比較有機會接觸未知的領域與冒險的嚐試，在練習前也需注意紮根與內外環境連結(同時能感知身體的內外狀態和外在環境/物質空間)的基礎，因為在未知探詢中所接觸的身心訊息變化莫測，需要有安全、安適的身心經驗，隨時能放鬆而專注，才有機會往前推展。如果在過高激發時，透過身體活動例如起身走動、踏步、全身伸展、用力推牆/兩人互推、甩手、透過音樂節奏舞動、歌唱/哼唱等方式，這些大的身體活動自然會啟動肌肉骨骼與動作的協調運作，提高本體覺與空間定位的能力，呼吸品質也會因為這些肢體活動而改變、調節，回到此時此刻、內外連結與關係經驗中。如果是過低激發的狀態，透過五感探索(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有些人可以用意象練習，在引導語時將注意力導向意象與身體經驗的連結)，以輕柔、對身體不會過度負擔的方式，幫助服務對象回到當下。例如除了指認環境中的三個物件、形狀、顏色之外，可以讓視線調遠、調近，也可以嘗試放空和聚焦的練習(放空時回到修復/restorative state，讓能量回流)、來回幾次，都能夠調節注意力的品質，甚至加上啟動迷走神經系統的眼球練習，他們通常會開始打呵欠、身體軀幹比較能夠放鬆，四肢開始伸展，或者覺得練習之後精神變得比較好、比較能夠回神，接著按摩頸部讓頭頸放鬆。慢慢將注意力回到身體周圍，感知完整的身體界線與外在環境的狀態，回到內外連結。另外一種狀態是身體無力不能動但是大腦運轉過速的狀態，某個程度像是僵住的樣子，很多時候服務對象會說自己不想動、不想起身做任何調節，這個時候先回應並同理他們的狀態，之後徵詢允許是否可以嚐試一些讓自己比較舒服的練習，陪伴者可以先示範那些動作讓對方可以決定是否參與。若願意的話，可以請他們把注意力放在肢體末梢，輕輕、慢慢地轉動看看、再加上一些節奏韻律或配上哼唱旋律(這個部分要由服務對象自發產生，才是符合他身體當下需要的節奏韻律)，例如手指頭/手部動作、或腳趾頭/腳步動作，透過眼睛看、身體感知、動作畫面圖像，把注意力往外放、不聚焦在胸腹軀幹處，避免情緒的堆疊，也因為手指的動作比較容易有成就感，可以慢慢協助解凍，再將那些節奏動作傳遞到其他身體部位上，觀察動作與呼吸之間的關係，協助身心整體調節。
以上的動作練習都是一些練習片段，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從頭走到尾，需要陪伴者不斷來回核對、探索並發揮創造力，協助服務對象回到此時此刻。調節身心的過程會有些耗能，避免一次做太多、太長的練習，讓每個練習都能回到修復狀態，整合並融入整體身心系統中。
我們知道處在關係中的所有人是會彼此影響、互相調節的，當我們跟一個放鬆的人在一起，很自然就會慢慢覺得可以放鬆下來，反之亦然。因此，陪伴者需要先安頓自己，讓自己處在腹側迷走神經啟動的狀態中，知道自己在身心容納之窗之內，具有投入關係、連結彼此的感受與想法、能夠保持好奇、敞開與未知的關係等等條件，這些狀態都會隨著治療工作的推移而不斷變化，陪伴者保持敏銳的覺察力、接觸自己的狀態，才能在自己被擾動的時候，能夠先踩一下煞車，調節一下自己。在多重迷走神經為基礎的治療模式中，陪伴者會衛教服務對象辨認自己處在哪個神經系統的啟動狀態，成為雙方可以使用的語言，當陪伴者跳出身心容納之窗的時候，他可以使用兩人可以理解的語言，進行溝通、一起共同調節。這樣的方式也讓治療關係的雙方更為開放而透明，陪伴者也是人，也會受到服務對象所講述的內容影響，需要照顧自己的狀態，以維持身心的連結與意識的清明。此外，在關係中是彼此共感的，有的時候陪伴者主動表達需要調節的需求，也有機會協助服務對象接觸他尚未能感知但實際上已經影響著他的內在系統，將這些內容呈現出來，讓服務對象有機會透過這樣的互動覺察自己、知道自己怎麼了，進而學習如何照顧自己。
目前先說到這裡，有機會再跟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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