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教我的事

#舊文分享

Have you ever lost any of your patients?

Yes, I have.


十多年後,一個在自殺邊緣的青少年這樣問我,讓我想起了實習的往事,也是我第一次遇到病人過世。(雖然不是在治療期間發生,但仍是很大的衝擊,曾讓我懷疑這條路是否要繼續走下去。)


他是我在全職實習醫院的一個病人,就叫他W吧。這是個封閉式病房,裡面全是受刑人,他們在出獄前六個月到我們醫院接受戒斷治療、輔助他們返回社會。病房裡全部都是男性,可以想像我剛去病房實習時有多麼緊張,我在他們面前嬌小稚嫩,而且舞蹈動作又會喚起跟慾望有關的議題,很感謝當時跟非裔學姊一起帶團體,她教了我很多事,關於性別、慾望、權力、身體界線等議題,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回到W,我認識他的時候已經四十多歲,他二十歲入獄的,一關20多年,可以推論他當時是犯了重罪進來的。我們不會知道病人犯了什麼罪被關,那是他們的隱私,我們只有醫療紀錄,所以我學會在接案前不知道一個人的過去,全然面對眼前的這個人,盡己所能從內心與他連結。


在我還沒去美國之前,覺得自己算是同輩中很獨立、也很成熟的了,到了美國才知道自己是在溫室中長大的,被家庭、被社會保護得好好的,其實我什麼都不懂,無知、自以為是。聽著病人們分享他們的生命,在場的我受到很大的衝擊,我開始明白原來犯罪不是個人行為操守的問題,它背後有其巨大的社會結構問題。人真的很容易受環境影響,沒有人一出生就是壞人。


當我聽著病人說: 我的誰誰誰在未成年時即被槍殺、誰誰誰在賣毒、賣淫,毒品放在桌上隨時拿得到,小時候喜歡看書要躲起來不然會被取笑,父母不在、學校不去、跟著其他人做了蠢事... ... 也發現有些使用毒品的原因是因為患有精神疾病,所以拿毒品來自救(self-medicate) (e.g. 這樣的情況並非小眾,當一顆毒品只要5塊美金,醫療保險極度昂貴的狀況之下,毒品是他們的選擇)。我眼前的這些人,對我而言不是受刑人、不是病人,而是一群受苦的人,提到思念母親時會落淚,對自己犯下的錯感到懊悔與無奈,失去的人生覺得痛楚,對未來感到不知所措與不安... 我們都是人,都值得好好的、有尊嚴的活著。


W在團體中像是大哥一樣照顧著大家,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樣子,他總是穩穩地、個性溫和堅毅,笑聲爽朗,對大家的需求都很清楚,也會用他的方式支持著大家。他滿懷熱忱與目標,當他要離院的時候我們好開心替他送行,他離開的時候,我忘了是否曾注意過他閃過不安的眼神: 過了二十多年,還能回到社會嗎?


幾個月後我們接到噩耗,他出獄後諸事不順,用藥過量過世了。當天同事們心情非常失落,都無法相信這樣的事情怎麼發生在他身上。我也失神了... 我懷疑自己選擇的這個工作到底對人們有什麼幫助??我無法改變現狀、無法改變社會結構、無法改變所有不公不義的事情,做心理治療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這個懷疑一直在我心裡,痛楚地糾纏著我... 


直到有一天我想通了: 無論治療走得久或短,即使我們只有今天的相會,即使我們永遠不再見,個案的轉化不必然在我們的療程中發生,因為我們的交會只是眾因緣中的一段;我們帶給彼此的經驗,會跟著生命之流繼續往前走...我期許在我們的交會中,我們都能感受到身而為人的尊嚴,共享著經驗與情感,照見彼此的真心與潛能。而這樣深深的相信,我把每一次交會當作最後一次,好好同在、好好共處,不論那是什麼樣的場景,都全心全意。


W雖然過世了,但他深埋了一顆種子在我心裡,讓我對擁有的一切充滿感恩,因為深知那需要多少因緣俱足。讓我看見在種種身份標籤底下,我們都是人,渴望著自由、愛與尊嚴。有緣相會的,好好地繼續走下去;無緣同行的,為他們祈願能遇上良緣善士,幫助他們離苦得樂。我深信我們都能成為彼此的良緣善士,彼此成就增上,為自己與世界,帶來幸福。


永遠懷念著每天早上去病房跟他們開晨會,我們圍著圈,手搭在彼此身上,一起禱告:


God 

Please grant me 

the serenity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not change,

th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I can,

and the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


神啊! 

請賜給我寧靜,讓我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情,

請賜給我勇氣,讓我改變我能改變的事情,

請賜給我智慧,讓我看見這兩者的差別。


現在的我,不再祈求上帝的賜予,但我感覺得到上帝的愛與護佑。現在的我,學習開發內心的潛能,也將這樣的學習,與人們分享,迴向菩提🙏


照片是櫻花樹

櫻花謝了,櫻花果熟了,

生死如何一分為二?

因緣流轉,自然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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